棘城志

【少四】【铁冷】山河在 (五-八章)

整理重发,准备撒土

第五章

 

这事过后,完颜宗弼每三五日便要上门。他应承了完颜充,不将冷血的事讲给其他人知道,他便觉得自己对这事负有责任,若让冷血走掉了便是他的不是,因次便时时的上门来查看。

冷血倒不以为意,见到宗弼上门,若在吃饭便接着吃饭,睡觉便接着睡觉,眼皮都不抬一下,只视他如无物。他平日对完颜充倒是温和,完颜充救他于乱军之中,他并不是不领情的,完颜宗弼却是伤了他,又拿他当个囚徒看,他自然也懒得搭理对方。

完颜宗弼却是没见过这样汉人,他见到的无非是皇亲宗室,大多懦弱不堪,稍有些气节的,都自尽殉国了。再就战场上见过些将领,见过些同徽钦二宗一起掳来的文臣,那些人见了他,要么痛恨唾骂,要么谄媚奉承,却没一个如冷血这般,该吃便吃该睡便睡,简直像没看到他。要不是冷血还同一起的完颜充点头招呼,他简直要以为这人是个睁眼瞎了。

 

又过月余,冷血肩上的伤也结好了疤,慢慢长出新肉来,活动也已自如,不需刘医师再帮手。宗弼好斗,见此便想激冷血同他过招,每每的前去挑衅,讲些你们宋国积贫积弱,武林高手都是些废物之类的混话,冷血便转头瞧他一眼,又像没听到一样转过去。

冷血自小被狼养大,从小也没见过几个人,也没人对他讲过什么话,长大后做了杀手,也不过就是去哪杀谁多少两之类的对话,再大些被诸葛正我救下,拉进神捕司,起初说只做一年便还了救命之恩,做满了一年之后,他也没提要走,诸葛正我自然乐得装作不知,就这么年复一年的留下来,总算是跟人有了些交流。

他那几个师兄弟里,无情成日里话虽不少,却大多尖酸刻薄,没一句中听。铁手忠厚,又怜惜他没有亲人,便多加照顾,成日里盯住他,生怕他吃亏,时不时都要叮嘱几句,唠叨的很。追命原本就是个假天师出身,满嘴坑蒙拐骗,别人讲他一句他都要回三句,又嗜酒如命,每每喝多了便跑去冷血那里撒酒疯。是以他不过在神捕司几年,听过的话简直要多过他先前二十年不知多少倍。他在这每日例行的鸡飞狗跳中,自然也就学会了怎么忽略别人。

完颜充又见天在旁边盯着,但凡瞧见个风吹草动便要冲上来讲他那救命之恩,激怒冷血与他打斗一事又显然的行不通,完颜宗弼对上这样对手,简直气的七窍生烟。

 

恰巧又过了几日,他父王召见完颜宗弼兄弟几人,商量些军国大事,便讲道招降了些宋庭官员,这些人来时还要讲什么不畏刀斧,待到见到了徽钦二宗现今的境地,便软弱了,竟主动求去做细作,那兄弟几人便哈哈大笑。

宗弼从宫中回来,便动了心思,想着若让冷血去见一面那宋主,许就想起宋国已亡,不得不降了。

他自己盘算了一番,便去了完颜充府上,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番,使完颜充次日便带冷血去见那徽宗。

 

转日完颜充便带着冷血出去,在那京都中七拐八拐,过了几道金人士兵戍卫的关卡,最后竟到了几座夯土房近前。完颜充道,“你那国主就在里头,你进去吧,我在外头等你。”

冷血点点头,便推门进去,只见那屋内土炕上坐着个老人,头发已然花白了,瘦削憔悴,衣物都是破烂的,佝偻着背,哪有当初半点帝王风采。冷血穿了刘医师的旧衣,站在他旁边怕是都显的体面些。

徽宗仔细看了看冷血,问道,“可是神候府的人?”

冷血行了礼,答道,“微臣是神侯府诸葛先生手下的捕快冷血。”

徽宗又道,“你怎会在这里?”

冷血道,“金人想劝降微臣。”

徽宗道,“这几月了,你都未降么?神侯府果然是有气节的。”又道,“你如今呢?”

冷血答道,“不敢有违师命。”

徽宗苦笑道,“好,好,不愧是诸葛正我的弟子。”又压低声音道,“你武艺高强,朕托付给你一样东西,你若有一日能逃脱出去,便去应天府搬救兵来。”

那帝王取出一方帕子,想是从先前的衣服上撕下来的,上边写了首诗,道是,

彻夜西风撼破扉,

萧条孤馆一灯微。

家山回首三千里,

目断山南无雁飞。

冷血接过来收好了,徽宗又哭道,“朕诸事皆能,独不能为君,这宋家天下竟毁在朕的手上,愧对列祖列宗啊。”

冷血站在一旁冷眼旁观,也未上前劝说。汴梁一战中神捕司众捕快皆战死,他那三位师兄至今下落不明,他肯千里传书,也不过是尽人臣的职责罢了。

倘若当初可以一战,未尝不能反败为胜,他神捕司上上下下若能保家卫国,战死沙场,倒也罢了,谁知却是守在这帝王弃城而走的路上,叫他如何心中无怨。

那帝王又哭泣半晌,方才停住,对他讲道,“你且去吧。”

他推门出来,便见完颜充远远的走过来讲道,“这便见完了?”

他点点头。

完颜充道,“那便回去吧。”

冷血也不做声,便跟在后边。

 

 

第六章

 

两人回了住处,完颜充便道,“你大宋皇帝懦弱无能,才会落得这般田地,你们忠君卫主,不也成了一招弃子么?你们宋人不是有句话,叫做良禽择木而栖,你若能归顺我大金,来日必能建功立业,封妻荫子。”

冷血转头看了看他,颇为意外。

他同完颜充相处的时日久了,知道对方性格单纯直接,他在山中长大,也不懂世人那些弯弯绕绕,是以这两人说话,向来都是有一说一,从不打机锋。这样引经据典的话,自然不是完颜充讲的出来的。

是以冷血看了他半晌,问道,“谁教你的?”

完颜充脸红了红,道,“四叔。”

他想想又道,“你若不降,四叔便要杀了你,我四叔是大金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勇士,你现在重伤刚刚痊愈,肯定是打他不过的。”

冷血道,“我不会降,我世叔若在,定会这么教我。”

完颜充长出一口气,道,“我一早便知。”

冷血转头看了他半晌,忽然轻笑了一下,露出脸颊上两个酒窝。此番看上去,倒是有点无忧无虑的少年人的样子了。

完颜充便也笑一笑,走上去揽住冷血肩膀道,“若是我被宋人捉去劝我降宋,我自然也是不肯的。”

 

又过几日,完颜充同他那一班朋友去打猎,傍晚时分方回来,他打发了侍从,径直骑着马来到冷血院子外边,将马缰绳随意扔在一边。他那马侧边还挂着几只猎来的山鸡野兔之类,他便都随意扔在地上,直接推门进去了。

此时夕阳方才西下,天边一片血红,往东边过来,便褪成橙黄,再褪成蓝,画卷一般,煞是好看。冷血正坐在院中的榆树下,还是一身细麻布的衣服,只是换了深色,被那夕阳映着,连人带树都罩了层金边。

完颜充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问道,“你身体如何了?”

冷血道,“已无碍。”

完颜充便道,“我今日出去打猎,只带了一锭银子,两瓶伤药并我的令牌。这些同弓箭马匹在院门口。”

冷血一怔,瞧向他,他笑笑又道,“你那柄剑已流落在乱军之中了,我有把宽剑,不知合不合用,也放在马上了。”

他跟着叹口气道,“我四叔还在城外,明日才回。”

他说完这话,便往旁边的席子上一躺道,“我今日打猎累的很,不要叫我。”

他等了半晌,便听见冷血的脚步声往屋里去了,过不多时又出来,许是取了包裹。那脚步声停到他跟前,等了半晌,便听冷血低声讲了句,“完颜充,多谢。”

又听得他似是迟疑半晌,方道,“惟愿。。。你我此生再不相见。”

那言外之意他听的明白,若再相见,怕是要战场上见了。

他躺在那里装作睡熟,也未回头,便听见冷血的脚步声出门去,上了马,那马嘶鸣一声,便嗒嗒的远去了。

 

第七章

 

会宁府地处偏远,并没有宋人那样严格的宵禁,冷血拿着令牌也未遇到甚阻碍,便顺利出了城。他出了城便沿着条小路纵马狂奔,直到再看不到会宁府城门方才慢下来。

他也不识路,只知该往西南方向走,好在此时天气晴朗,能瞧见漫天星斗。他当年在神捕府中时,无情曾教过他观星,他虽然所学不像无情那般详细,辨认方向还是可以的。

那路边树林里隐隐约约有个营帐,大约是有人打猎晚上未回去暂住的,他也未多看,只顾骑马向前。又行了几里路,却听见身后一阵疾驰的马蹄声,他当是有人赶路,便让开在一边。却不想对方越过他便一勒缰绳,那马儿嘶鸣一声便停住了,跟着便调转马头,对着他朗声道,“你要去哪?”竟是在城外打猎未归的完颜宗弼。

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了,冷血若方才走了大路,反倒不会碰上这人。他也不愿同宗弼多言,便道,“不干你事。”

宗弼大笑道,“看来是神士懑劝降不成,又舍不得杀你,倒叫你撞到我手里。”又喝道,“下马一战吧,若你能赢,便放你走。”

冷血也不多言,两人便同时下了马牵到一边,宗弼提了根长枪,冷血想起完颜充说的,便在马鞍上摸索一番,果然挂着一柄宽剑,抽出时剑光雪亮,寒气逼人,较一般刀剑更重些,倒是跟他先前用的断剑差不多,颇为顺手。

宗弼见他过来,提枪便刺,他纵身闪开,又借着下落之力压住宗弼的长枪,趁宗弼未及回手时那剑锋便压着长枪划过去,宗弼连忙将枪头向下一压,躲开这一剑,又回旋一枪刺过去,冷血这一招将老,便变切为刺,跃起将手中剑平平递出,却叫宗弼那旋回的枪身挡住。

这二人的武艺大抵在伯仲之间,你来我往的走了几十招,也不见哪个落了下风。

只是冷血此时重伤初愈,体力只有平日的七成,宗弼却是身强体壮,两人又过几十招,冷血渐渐应对有些吃力。他咬咬牙,又用上先前做杀手时一般不要命的打法,只求伤人,不求自保,完颜宗弼吃了一惊,便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对。

此时那剑刃同枪头便撞在一起,只听一声铮鸣,冷血的剑竟崩开了一个缺口,完颜宗弼的长枪枪头接合处也断了一半。

这两人都收起武器站定,完颜宗弼大笑道,“痛快!”又道,“天意如此,不算你赢,你且过去吧。”

冷血也不多言,收剑入鞘,便走到路旁上了马。

完颜宗弼便站在路旁道,“待他日再见,你伤势好了,定要再战一场。”

冷血在马上对他点点头,道,“奉陪到底。”便纵马过去了。

宗弼回身看了他背影渐渐远去,融入一片黑暗,不由得叹口气,喃喃自语道,“可惜竟是个宋人。。。”

 

 

第八章

 

冷血离了会宁府,便一路的向西南方向去,他不会女真话,也不敢住在沿途城里,只怕被当做细作,更填麻烦。好在他自小在山中长大,也惯了风餐露宿,他途中实在辨不得方向,便在山坳里寻个金人百姓打听,这些人久居山中,并未见过宋人,只当他是什么异族,两方语言不通,只能各自比划,倒也勉强说的明白。

冷血走了两月有余,千辛万苦,总算是到了汴梁城外。他在城外远处停住马,竟见到那城头大旗上,赫然写着‘金’字。他怔了半晌,扯住一个路过的汉人百姓,问道,“汴梁如今被金人占了?”

那百姓答道,“先前围城一战后,金人掳了二宗去,南边的康王即位,也未来收复,只一味的往南退去了,这里如今不但被金人占了,连名称都改做汴京。”

他又问道,“那原先京城中的人呢?诸葛神候你可听说过,并他手下的捕快,都去了哪里?”

那百姓摇摇头道,“不知,我只听说当年四大神捕为保护那皇帝逃走,在城郊二十里无名林中都战死沙场了。”说罢,便摇头叹气而去。

冷血只觉脑中轰鸣一声,眼前有些发暗,几乎要扑倒在地。他勉力撑住,又站了半晌,又想起先前师兄弟们一起种种,只觉心中哀痛至极。

他幼时被野狼养大,那狼又不似人有百年寿命,他那养父母,到他十几岁时便先后老死了,他却不懂得,只是日日的守在旁边,打些兔子野鸡来放在旁边,希望那狼起来同他玩耍,夜间又挤进那两头狼中间取暖,直至一个路过的猎人见到他同那两头狼,动了恻隐之心,便帮他掩埋立碑。

他自那一日起便孤苦无依,后来被人发现,出钱买他作杀手。他也无甚是非观念,只觉得同他在山中狩猎,并无不同,直至遇到诸葛正我将他带入神捕司,才算成为个人。

他师兄弟几个性格各异,起初都互不买账,后来时日久了,这几人共同经历过风浪,互相了解深些,仍然天天吵吵闹闹,却彼此都亲厚了许多。他不善言辞,立在一旁也只是听着,心里却不是不欢喜的。他竟也同这世上的普通人一样,有家可回,有家人可以倚靠,他先前十几年来,连梦中都没有这样的日子。

可这美梦,终究是要醒的。

他在这恍惚中,竟然策马走到了当初与金人一战那处林子,此时已是黄昏,残阳如血,林中一片寂静。

他此时心神恍惚,只是在这林中漫无目的的乱走,也没注意脚下,却忽然被座土堆绊了一跤,摔在旁边。

那却不是个寻常土堆,竟是三座连在一起的坟头,前边各用木片立了碑,冷血这一摔,刚巧把其中一块木片连根拔出。

那坟头旁边,有个小小木屋,似乎是林中猎户暂住用的,此时那屋门吱呀一声打开,走出个人来。

 

 

TBC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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