棘城志

【真人架空 马JOEx吴RON 】申城旧事

1934年春,大上海十里洋场。

其时天色尚早,马德钟坐在崭新的雪佛莱里,恼火的看面前一群拉洋车的车夫,泄愤似的按着喇叭。

他急着去和平安轮船公司的老板谈一笔去香港的生意,驱车出来,却在条惯走的狭窄街道处被一群拉洋车的挡住,那群人见了他的崭新雪佛莱,也晓得是惹不得的,那街道却甚是狭窄,汽车宽度之外仅能容一辆洋车的宽隙,他的车子已经进来,那群车夫只得从另一边出去,又在那边挤做一团,他只得在后边咬牙切齿的慢慢跟了走。

眼看到了路口,他长出一口刚想踩下油门时,却从旁边的小巷里窜出一个冒冒失失的人影,直接撞在车前的保险杠上,那人手里提着的东西忽地飞出来,砸在他的前窗玻璃上,直摔的那玻璃上色彩斑斓,马德钟扶着头的手直接砸在方向盘上,吼了一句随即刷的推开车门。

刚才撞到车上的人此时正扶了腰站起来,低着头看不清面孔,只看见一身洗的发白的旧学生装,马德钟走过去直接提住他领子,他身材比那人高大许多,那人几乎是吊在他手里,这才抬起头来,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和有些过分瘦削的脸,脸上的神情略显迷茫,简直是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,有点茫然的看着他。

马德钟一手提着他,腾出另一只手指着被染的花花绿绿的车,对他吼道,“你走路都不长眼睛的吗?” 

那人有点机械的转头看了一眼,却忽然清醒一般从他手中挣开,直接扑到他那车上去,竟然喊了一句,“我的颜料……”

先施百货公司的钟敲了七声,马德钟恼火的从后边揪住那人的领子,直接拖开扔到一边,吼了一句“以后别让我见到你。”便上了车直奔平安公司去。

生意谈的倒很顺利,他的飞马烟草和平安轮船是初次合作,双方客套之余都摸不清对方的底,毕竟都是大上海数的上的大公司,以后想合作下去。双方各退一步,定了运价保金之类,连合同也一并签好,他收了东西便告辞出来,那老板要送他,他想起那花花绿绿的雪佛莱,心中恼火,又不能发作,只讲还要去别处谈生意劝了回去。

他其时将车停在了附近小巷中,走进那小巷,却正见车旁边站了个人,穿了一身洗的发白的学生装,正是早间那罪魁祸首,他快走几步过去,揪住那人后领吼道,“我告诉过你,别让我见到你。”

那人却正是背对他提了桶水在擦车,此时被他一提领子,一惊之下转了身,手里的抹布水桶都招呼到两人身上,那水桶咚的一声落地滚开,两人和车都是一样的五彩斑斓。

马德钟一身的西装湿了大半,此时见那人低了头看,直觉这人定还会说出什么奇谈怪论来,果然那人看了桶又看了车,只沮丧低了头,半晌才慢慢的说,“白擦了….”

马德钟本是怒气更盛,此时听了他一席话,只觉无奈,攥紧的拳头也松了开,只放了东西问那人,“你怎么找来的 。”

那人低头指了地上颜料说,“跟了颜料来的。”

马德钟心道你倒不笨,他现在也静下心来,想想早上撞上这人,自己也有几分不是,那人看上去便也知道是个穷学生,那些颜料,不知是多少天的饭钱,他虽是出身富商家庭,也是留过洋的人,知道学生艰难,便只是挥了挥手,对那人说,“你走吧。”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钱夹,抽了两张钞票递给那人。 

那人却是不解,愣愣的看着他,他有些不耐烦,把钱塞到那人手里说,“算是赔你的颜料。”便也不再管上了车走人。

车被马德钟送了洗车行,隔日出来时又是雪白。

那叫人啼笑皆非的事也随那洗掉颜料一起,被他渐渐淡忘了。


距那时间大约过了半年,马德钟合作的一家公司负债倒闭,将一批画作抵给他,他对绘画所知不多,他父亲有位故友姓薛,在美术学院做教授,听说在上海美术界也颇有地位,他便挑了日子去美术学院拜访。

马德钟驱车过去,将车停在门外,自己走进去,便有许多穿着蓝衣黑裙的女学生看了他窃窃私语,他看过去时候,又不再做声,只纷纷的脸红。

他出身富商世家,又是留过洋的,高大俊朗,斯文有礼,在上海闺阁中的名声怕是连一般的电影明星都比不得。

他倒也不怎么理会,只是照了地址,寻了那栋小楼去。只进了门时向门房打听了那位先生,说是在二层紧里面的房间。

那小楼是旧式建筑了,墙壁已有些泛黄,还长了青苔,空气里是油画颜料和墨汁水彩混合的气味,他上了二层,紧里边房间的门正大开着,有个穿了学生装的人站在里边。

马德钟走进去,不见那位薛先生,刚想拍了那人肩膀问,却正见那人执了杆毛笔作画,笔锋游离起伏,流水一般畅快,不露半点怯意,纸上人物身形衣袂,只缓缓被勾勒出来,赫然是幅送子观音图。

那画室窗上都用大幅的黑红窗帘遮住,只正对他们的地方没有拉严,余了一丝缝隙出来,日光从那缝隙中穿过,打成一条直线直落在他笔前画上,衬得画上的人越发的灵气十足,似乎衣袂飘带都流转起来,下一刻便破纸而去一般。

那人落下最后一笔,方才察觉马德钟站在旁边,一惊之下扔了笔,缩了手结结巴巴说道,“都….都画完了…放那边了。”

他转了头,见并不是自己老师,才松口气,却见马德钟提起一边嘴角笑了看着他,略有些不好意思,自己抬手抓了抓头,又忽然想起,退了一步看向马德钟,瞪圆了眼说道,“你….你是那个雪佛莱。”

半年前那桶颜料的恩怨重又提起,马德钟现时想起是觉的有趣,那人却脸上满满惊喜,走近一步抓了他胳膊说,“多谢你那些钱我才能交学费,我日后赚钱了一并还你。”

门口有人咳嗽,那姓薛的先生站在门口,看了马德钟笑说,“你可是马先生,我们出来谈罢。”又转过头对着那人故意扳了脸讲,“吴卓羲,让你临五幅西斯廷圣母,你只临了四幅就当交差了么,去那边画完。”

吴卓羲抓了抓头,对着马德钟笑了笑,就自己走去一边。

那天之后,这两人便也算相识了。

薛教授提起吴卓羲,神情中不加掩饰的欣赏,跟他叨念那孩子如何不易,他家中只是乡下普通人家,十四岁便只身来上海求学,时时为学费和三餐担忧,却是乐天知命,能画画便觉的开心。

这样人叫马德钟看来,竟是有些不真实的,他是个商人,平日看惯了众生百态,这样单纯到有些迷糊的人,却是初次见。

那天他和薛教授聊的颇晚,直到学生散课,他出门时正见吴卓羲提了颜料桶下楼,便直接叫过来问他住在哪里,才发现与自家不过隔了两条马路,便不听他说话直接塞上车出门。

吴卓羲道了谢之后就不再说话,只坐在车上拿了画笔玩,马德钟平时不是寡言的人,看了他低了头玩笔,却忽然的不想开口,吴卓羲平时总是有些迷糊的样子,做起什么却是认真的很的样子,就是玩着笔,也是很专注的比划。这两人都安安静静,却也不觉尴尬,直到到了吴卓羲租住的弄堂口,他才收起笔下了车,看着马德钟咧开嘴笑笑,说,“马先生,谢谢。”

马德钟也只是隔着车窗点点头,就开车走了。

之后这两人的接触越发多起来,马德钟去寻薛教授鉴定那些画作,回来时便顺便载他回来,两人话也不多,偶尔马德钟生意不顺心,便抱怨两句,或是吴卓羲挨了薛教授骂,自己不平。有时便聊些马德钟拿去鉴定的画,吴卓羲平时有些迷糊,但看画却是眼力极准,往往一针见血,但他倒是没有薛教授评画那样尖刻,言语间很尊重画家的心境,往往只讲画的好处,马德钟想起薛先生讲这人乐天知命,不由心里赞同。

后来那批画给鉴定完之后,马德钟仍是天天载了吴卓羲来回,吴卓羲住的弄堂离美院很远,若是走去天不亮就要起床,马德钟只讲自己每天也要上班,吴卓羲就也不再多问。后来两人逐渐熟悉,吴卓羲有时爱睡懒觉,还要马德钟跑去他住处敲门叫他起床。

他也不知其实马德钟的公司,就在他住的那条街上。

马德钟起初与吴卓羲走的近些,既是觉的这人单纯有趣,也有欣赏他才华的意思,接触的久了,越发觉的这人心智纯正,为人处事都是单纯的别人待他好,他便待别人好,马德钟从商惯见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,在他身边却全然不用多想,别人说他是资本家,上海闹过几次罢工,虽不全是针对他,也总有些人看他不起,吴卓羲便不会觉得怎样,他有时甚至想,就算他有一日做到民国总统,在吴卓羲看来大概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。

只是大上海,十里洋场,别的不说,流言却是时时有的。

吴卓羲生的其实是很好的,只是生活所迫有些过分的瘦削,又总是顶了睡不醒一般的黑眼圈,穿洗的发白的学生制服,不会有人注意到罢了。

马德钟后来找了自己过去的衣服给他,他起先是不肯收,后来马德钟说,“你日后有钱了一并还上就是了。”他也明白马德钟只是单纯的对他不错,并不是施舍的态度,才勉强收下。

那些衣服吴卓羲穿来是很好看,再加上马德钟日日的开了雪佛莱接送,这两人并不在意时,气氛却已然十分暧昧,加上马德钟已到而立之年,仍然没有结婚,这种种的搅在一起,流言就逐渐的传出来。

马德钟其时已经继承了家业,他母亲只是自己日日打牌跳舞,也不大管他,听说了这些事之后也只是淡淡讲了句,“你喜欢便好,只是,你日后还会结婚的吧。”便不再说。

他也是刚硬做派的人,依旧我行我素,也不对吴卓羲提起,只是对社交舞会愈加厌恶,平时得了空都是叫上吴卓羲去郊区,吴卓羲往往背了画板,在那里一笔笔涂抹景色,他就坐在他旁边瞧,也不说话,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躺在草地上睡着了,醒来时看见吴卓羲也躺在他旁边睡着,再叫醒他两人坐车回家去。

他有时也会开玩笑讲,他要做个美第奇,做个艺术保护者,他对吴卓羲说,你将来许就是中国的达芬奇,我就做那个美第奇。

流言也只是流言,他和吴卓羲,平日间只是好友一样的关系,并未牵扯到社交场合,大上海仍有多少富家小姐,视他为心上人,他母亲有时也给他安排与这些大家小姐见面约会,那些女子大半娇声细语,谈了艺术谈文学,有些是真的懂些,有些是纯粹的生搬硬套,他是自英国留学三年回来的,绅士风度学到根骨里,即便烦了,也只安静坐着听了,只回去母亲问话时,摇头而已。

后来他有一次出去时,碰上个安静女子,正是之前的平安轮船公司的小姐,那女孩子长了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不大爱说话,平日里喜欢读书绘画,他在她身边忽然觉的习惯,便对母亲讲,“定下来也好。”

于是便逐渐的和那家小姐交往,又过些日子,俨然已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,那小姐有一日讲,想要明早去江边看日出写生,言下正是暗示他陪同。

他当时淡淡讲了句,“明天早上要送卓羲去上学,等周日吧。”

那小姐看了他一眼,便不再说话。

他那天晚上仍惯常的去接吴卓羲下课,两人上了车他讲,“卓羲,我有事讲。”

他想说我要结婚了,明天大概就要去平安轮船那家求婚。

吴卓羲却对他笑了讲,“我也有事讲。薛老师联系了他在法国的朋友,说是要送我去巴黎学画。”

马德钟想有些话还是不必说了吧,待他走了,怎样都好。

吴卓羲看了他问,“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讲。”

他笑笑,“明天早晨去黄浦江看日出怎样,你带上画板。”

他第二天送了吴卓羲上课之后转回公司,下车便见那小姐在公司门口,穿了浅绿色裙子,安安静静的站着,看见他走过来,笑一笑说,“不如,分手吧。”

他有些愕然,问道,“为什么?”

那小姐微微的笑,“你现在只是吃惊,不是伤心。大上海传闻,说马先生一心念的,只有那个不知哪里的男学生,起初我还不信,现在看来,倒是真的了。”

马德钟不知说什么,只站了看她。

那小姐却抬了头对他灿然一笑,“若是真爱上了,就不要错过吧。”说罢自己袅袅婷婷走开。

那天马德钟没进公司,直接开了车又跑去美院,在那栋小楼下绕到下午,才拜托了门房去把薛先生请出来。

薛先生出来看见他,有些惊异,问,“怎么不上去。”

他有意的避开,直接问道“听说您要送吴卓羲去法国。”

薛先生略有不满看了他,虽态度有些犹豫,说出来却也很直接,他讲“吴卓羲是我最优秀的学生,我不能眼看他堕落。”

这话全不客气,马德钟只微微笑了笑,他明白薛先生是为吴卓羲考虑的很多,他沉吟一下开口讲,“我很欣赏卓羲,没有考虑这些,是我的疏忽,我在巴黎也有些朋友,我希望能为他做些事。”

薛先生表情有些错愕,马德钟接了讲,“但这些事,希望以您的名义交给他。”


彼时大量的日本资本涌入上海,大宗生意常常涉及到日本军方,马德钟每每不愿和这些日本人打交道,凡有生意,宁可下大成本,也要想方设法的推掉,日本人恨之入骨,却又全然没有办法。

后来有一日薛先生慌张的来找他,说是吴卓羲忽然被说是伤了日本侨民给带走了,警局的人竟然把人交给了日方,他无能为力,只得过来找马德钟。

马德钟进去日本使馆时吴卓羲正被人用枪指了头,仍是安静坐着,也不见太多表情,日本人意图很是明确,要他在虹口和金山的两处工场,马德钟只是安静听完,再走到吴卓羲身边,摆开那只枪,淡淡说了一句,“一个礼拜后交接。”

他领了吴卓羲从那使馆出来,坐上车,直至回到他家里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后来两个人坐在他那张大床上,安静对视,吴卓羲问,“为什么答应日本人。”

马德钟笑笑,“钱总是赚不完的。”

吴卓羲的眼睛有些泛红,声音也提高,他说,“可那是日本人。”

吴卓羲是不问世事,可并不是就全然是书呆子。

马德钟走过去抱住他,安静答道,“我的达芬奇比较重要,而且——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
不知道最后是谁先吻上谁,最后就变成了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,吴卓羲在他身下喘息着讲,“我不去法国了。”

马德钟笑笑,未置可否。

那之后几天,马德钟整个抛下公司,只一门心思的陪了吴卓羲到处的走,他仍开车载了两人去郊外,在那看他画画,有时就在草地上亲吻他的嘴,眼睛和脸颊,或者是揽了他沿着江边慢慢的走,他的右手绕过吴卓羲的腰,和他的右手紧紧相扣,黄浦江上的夕阳,把两人的背影染成金红色。

交接的前一天,马德钟带吴卓羲到江边,那里有艘轮船,将从上海去法国,他从口袋里掏出张折起的船票递给吴卓羲对他讲,“上船。”

吴卓羲瞪大眼睛看他,他微微的笑,说,“我要结婚了。娶平安轮船公司的小姐。”

他又说,“这是我欠你的,让我补偿可以么?”

他笑的云淡风清,举起手上的钻戒给吴卓羲看。

薛先生已在船边站着,见了吴卓羲便直接拉了他上船。马德钟在岸边微笑,有湿润的风带起他的衣角。

吴卓羲站在船边,看着岸边,死死握住那船票,船票有些硌手,他一点点展开,露出里面一枚戒指。

和刚才马德钟给他看的,是一对。

船上的人惊异的看,那个俊秀的年轻男人,拿着一张船票嚎啕大哭。


那两处烟草场给日本人时,已被马德钟褪成了空壳子,机器破损,人员减失,再无力回复彼时的繁盛,他之后便与日本人结怨,吴卓羲已被送走,他母亲也算上海公众人物,轻易不得下手,他自己防范也紧,时常带了枪出门,只得想尽办法打击他生意,天马烟草曾是盛极一时的大公司,之后便逐渐衰败,他却乐观,只道总有别的法子可做。

与吴卓羲,一年间只能有两次信件往来,天水相隔,信件辗转难通,也不知那人写了多少封才到了这两封。

信上完全没有了平时的迷糊淡定,大骂他胡说骗人,告诉他这些帐将来要算总。他只看了微笑,收在贴身口袋里。

后来薛先生告诉他,吴卓羲那时与他讲,他想有一日能与他并肩而立,这才同意了去巴黎。

他也只淡淡一笑,想起自己的回信,也不晓的那人能收到几封。

吴卓羲在巴黎逐渐的风生水起,后来有一日他得了消息,讲吴卓羲要回来上海。

他满心期待。

轮船至上海那一日,淞沪会战开始,日本来了几十架飞机,在黄浦江沿岸来来回回的轰炸,那一日要进港的轮船,都挤在入海口外远远观望,不得进江。到了傍晚时,却有消息传来,当时未进港的轮船,也多受了轰炸波及,伤亡惨重。

马德钟挂下电话时手脚冰冷,从胸口到手指尖一片麻木,迷迷糊糊的就往外走,他母亲追出来问他,“你去做什么?”

他答了一句,“去等人。”就出去了。

港边一片的混乱,空气中满是海水味和浓重的血腥气,无数人聚在那里哭号,他站在那里等,攥紧拳头,那枚戒指嵌进他的手掌心,他想起那人说要回来跟他算总账。

他在岸边等了三天,一直没有回家,等着打捞船一趟趟往返,一直没有等到吴卓羲。

名单已经残缺不全,他在那份里一点一点用手指比了看,看见吴姓的心就跳的快到疼痛,最后证实了他确实买了船票,那里负责查询的人告诉他,报了失踪的,基本就没有什么生还希望,何况这里几番的轰炸。 

那人见惯生离死别,见他失魂落魄走开,也只是叹了一句“天意弄人。”

他回家中去,他母亲见他多日不归,虽知道人在港上,仍是焦急,见他进门,扑过去抱了他大哭。他安慰母亲道,“城里还是安全的,不要担心。”

他托了个在英国留学时的朋友,将他母亲带到香港去,他在那里曾购置了小小别墅,安顿好母亲,又在几日之间,散尽了家中佣人,公司也停了业。

他曾与第十集团军的刘建绪有些往来,便直接去找了要求参军,那人见了他一脸惨淡,大约也能猜到几分,且当时也确实需人,便一口应允。

他在那枪林弹雨中重新见识了大上海,那三个月间,从外白渡桥到沪东,满目的断壁残垣,昔日的十里洋场,纸醉金迷的嚣糜繁华,现今只余一片废墟。

他最后随第十集团军一同撤走,回头看向大上海,心中也只余一片废墟。


他这一去,就是许多年。

最艰苦的年代终于过去。他多年间随了部队辗转征战,治军治商,总是有其相通的,之后便是逐渐的升迁,他跟了部队重新回到上海时,已是师长头衔。

彼时他母亲终于找到他行踪,托朋友发电报给他,速来香港。

他多年不见母亲,心中既惦念亦有愧,而今抗战胜利,他也不留恋军权,直接告了病便索性挂了印一走了之。

抵了香港那日,母亲在港口等他,见他下船了就扑上来大哭,一边哭一边急急抓了他走,他不明就里,但也依着母亲。

他母亲领他去了一处画廊,门口写了似乎是什么人的画展,到今日是最后一天。

他母亲直接引他去看一幅画,绘着夕阳下黄浦江畔,波光点点,两个男人金红色的背影,一个的手从另一个腰上环过去,两人十指紧紧相扣。 

他母亲并不知道这两人多少过往,只是自己儿子的背影,仍是认的出来的,她模模糊糊的知道这也许就是他儿子错失的过往,现在她找到了。

吴卓羲此时从外边走进来,到这画前。他知道有个和善的老妇人每天都来看这画,别人争议那画时,也只是对他微笑,那笑容有他所熟悉的影子。

现在那老妇人身边站了个高大的男人,站的笔直,只是随便的站住也能让人察觉那一身的杀伐之气。

那人回过头,对他笑一笑。

吴卓羲慢慢的走过去,依稀穿过了十年的时光。

他把头抵上那人的胸膛,那人右手环过他的腰抱住他,与他曲起的右手紧紧相握。

两只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相撞,响声清脆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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